《昨日狂想曲》导演黎小锋访谈

释放双眼,带上耳机,听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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剥洋葱辣到眼睛无法睁开,有些人还不放手。

纪录片导演和被拍摄对象就是这种看似别扭的关系。他们像是谈判关系里的两个强硬人物,没有两全其美,只能说服对方相信、了解对方需要的、你能最大限度给予的,看谁最后把枪放下。

导演黎小锋、贾恺夫妇是纪录圈内的“劳模”,希望借助更长的时间来慢慢“褪色”,露出人物原本的“材质”,拍摄方式如同“披沙砺金”。他们的新片《昨日狂想曲》用了八年的时间,因为这回要挑战的,是一个意志更加顽强的人,“职业雷锋”刘光建。

1998年,成都人刘光建从酒泉出发,驾车周游全国,实施他的“扶助弱势群体就业的雷锋计划”,理想是在全国组建100个雷锋擦鞋班,扶助1000名残疾人和下岗职工就业。12年间,他已走了23个省份上百个城市,自称收了442个徒弟,当年开的“雷锋车”也从面包车换成了三轮车……

在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中,刘光建都是意气风发、老而弥坚的“学雷锋英雄”,在这部纪录片里,他被黎小锋、贾恺还原成了一个真实的人。

观众可以看到,他如何拿着报纸说服工作人员让他免费通过收费站,各地区大街上“看官”的想法,他在菜场里捡菜时发牢骚“摊主不让我捡菜故意把菜踩烂”,他讲述自己缘何“走上这条路”,他和民间共产主义者辩论,他还有一个更大的乌托邦,“投资300亿建立世界上最大规模的共产主义学习基地”;

“《昨日狂想曲》采用的是剥洋葱的结构,最后剥出来的不是一个真相,而是一个棱镜,这个棱镜照出我们时代的多样性。”华东师范大学政治系教授刘擎看后说。

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记者在专访黎小锋时,问他,“你跟了他八年,你认为他是英雄吗?”

黎小锋想了想,回答说:“不是,但他也不是疯子,他是强者。”

“你敢把这些剪到你的纪录片中吗?”

缘分的开始,是黎小锋的一个师弟打电话给他,说“闵行图书馆旁边有一个学雷锋的怪人”,开始黎小锋并没有在意,有天他经过闵行图书馆看了一眼,“两个人就看对眼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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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狂想曲》剧照

“刚开始看到那个场景,还是有点排斥。上个世纪的画面怎么会出现在当下?”

交谈之后,黎小锋觉得老刘并不是疯子,还是个“名人”,因为老刘会把媒体采访的报纸随身携带,贴得满车都是。他打招呼的方式,就是从给别人看媒体报道开始的。

看上去有些匪夷所思,为什么他会以这样的方式“长征”?

这个问题让黎小锋有了动力拿起摄像机。一年中他会去个三四次,一次大概待上一周的时间,当然具体要看老刘的行程安排。最后的素材量达到了100多个小时。

因为老刘多年来习惯和媒体打交道,令黎小锋的进入很困难,于是他选择了以往作品中不会出现的拍摄方法,作者介入。

成片就像一篇公路日记,黎小锋的声音出现在了纪录片中,他以第一人称,把每一次和老刘接触时的感想写在章节开始;片中,他不时地向老刘提一些尖锐的问题,有一次,他们吵了起来,老刘很愤怒,最后他指着镜头大喊,“你敢把这些剪到你的纪录片中吗?”

从旁观者的角度,这是一次有趣又冒险的尝试,黎小锋通过自己的介入打破了刘光建的一贯“姿态”,作者和人物棋逢对手,这个硬碰硬探寻真相的过程,被黎小锋毫无保留地放进了影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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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阴谋”

电影《通天塔》以最冷酷的方式表现了人类所有的大冲突都来源于很小的误会,老刘的故事也不例外。

他终于在某一天,对着镜头谈到了“过去”,被他一直隐藏在内心某个角落里的那个“心结”,他的脸上没有了以往面对镜头的红光满面,眉间嘴角顿时晦暗了起来。

1974年,当时的老刘是被当做“第二个雷锋”树典型的人物。在片中,黎小锋用老刘的照片和雷锋照片作了对比,讲述了老刘曾经辉煌的过去。

老刘和雷锋就像是双胞胎,每张照片的姿势、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那一天,刘光建事迹报告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因为领导的几句私下“批评”的话,报告会中的英雄突然消失了。

其实那几句模棱两可的“批评“,只是认为老刘学雷锋是“想出风头”。

“那一瞬间,就像爆炸了一样,这一爆炸就哭起来了,哭起来之后,就跑回家了。”老刘轻声回忆着过去。

“英雄会”没有了英雄,会没法开,该如何向领导交代?于是“逃兵”刘光建被部队送去了精神病院。精神病院出来后,老刘回归了正常人的生活,还进入气象局当了一名公务员,1998年,历史的车轮又轮回了,老刘突然离开了气象局,开始了一个人的长征。随着年龄和见识的增长,现在回忆起那段历史,老刘对着镜头重复了两遍,“这是一个阴谋”。

在几番斗争之后,老刘也在片中对着镜头诉说了家庭对他的“抛弃”,他反问黎小锋:“你能想到吗?自己最亲近的人打我?”黎小锋每次追问他是不是可以回家看看老婆孩子,老刘最后都以各种理由搪塞了。

“虽然他是强者,老刘最弱的那一面,就是那段历史带给他的困惑,为什么命运会一下子把灾难倾泻在他的头上,他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但那确实是历史的误会,一个人马上要变成英雄,号角已经吹响,却马上变成了囚犯,很荒诞……”

“我认为,老刘的‘讲不清楚’,其实也是一种表达。”

于是,黎小锋把萨特的话写在片头:我们都是历史的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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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小锋

【对话】
澎湃新闻
:我记得我们是2012年在四川电视节上聊起过这部片子,但我没想到成片会是这种形式,因为你介入了,八年的时间“抗战”都结束了,你的心理有变化吗?

黎小锋:根据我的经验,任何人都可以打开,但老刘开始进入得非常困难,因为他已经经受过媒体的轮番轰炸,能够熟练地掌握如何和媒体打交道,但这也是我拍摄他的一个动力,这是个挑战。

逐渐因为我的介入,可能最后发生变化了,吵架的那次之后,我们隔了一年没见,后来国家要给他颁学雷锋标兵奖,他才给我打了电话。我和他的关系,简单地说,就像谈恋爱的两个人,见了面要吵,不见面又很想念。很较劲。

澎湃新闻:以你从前的拍摄习惯,你一般并不会介入,为什么这一次破例了?

黎小锋:因为老刘太特殊了,我肯定地说,如果我不去触发他的话,他永远都在讲这些官话,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几百个记者,那么多报道,所以我必须要调整我的工作方法,去触发他。你可以搜下网上老刘的报道,包括网友和志愿者拍摄的视频,全部都是老刘的形象片,和在我片中表现的还是不一样的。

澎湃新闻:在哪一个节点上,你觉得OK了,我可以成片了。

黎小锋:就是他在钓鱼台受奖,之后去天安门摆鞋摊,那个应该是标志性的,那是他一路上念叨的梦想。虽然他身后只有一个徒弟跟着他。你不觉得,这不就是堂吉诃德冲向风车的画面吗?

澎湃新闻:老刘去领奖,像你的一个主观镜头,你看着他在人群里发学雷锋像章,你当时的感受是什么?

黎小锋:其实老刘去领奖,他的心情很复杂,像他这样的英雄人物,这个奖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追认,但实际上这种追认,对他这样一无所有的人来讲,又是非常重要,很大的满足。包括他置身于各式各样学雷锋人物当中,他的想法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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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狂想曲》剧照

澎湃新闻:片尾老刘去了天安门,戴着学雷锋标兵绶带,一路和保安警察解释,当时那个画面有点尴尬,他想找人坐在那儿让他擦鞋再拍张照,但旁边并没有人愿意。

黎小锋:这不是正说明了他的处境吗?他不为人所理解。事实上,他是一个想回到过去辉煌阶段的人。所以我在片中说,老刘是一圈又一圈地从外围走向北京,也一步步从现在回到过去,试图回到1974年。

澎湃新闻:你的意图是要告诉观众,历史会把一个人改变成什么样子,而不是讨论雷锋精神。

黎小锋:当然,这还需要讨论吗?老刘被历史所塑造,个人和历史就存在这种建构与被建构的微妙关系。我觉得这个非常有意思。而且拍到最后,我觉得我拍的并不是老刘,而是我们自己。

澎湃新闻:老刘的复杂性很吸引人,他有不切实际的一面,但他的执着也确实令人敬佩。

黎小锋:对,这些话能够重复说这么多年,就凭这一点,他也是个人物。

澎湃新闻:你如何评价他和媒体的关系?

黎小锋:老刘也是媒体,他是流动的媒体,通过他自己把雷锋的信息传向全国各地,用他的话说,“让每个人心里都喊一声雷锋”,从我们一般人的认识来讲,他的宣传还是很好的,他利用一些媒体来放大他的声音,放大他的影响,我觉得也是可以理解的,包括他为了媒体的报道做一些配合啊,我还特意拍了一些他怎么配合媒体去进行讲述啊……

他和媒体的关系虽然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但站在他的角度,我觉得他是很聪明的做法。很清晰很明白。他曾经也和我探讨过,他说,我知道你是一个拍纪录片的,你想要什么,我问他我想要什么,他说,那还用说吗……这也是我们推心置腹的一次谈话吧,但前提是我摄像机关闭的时候。

澎湃新闻:你这么强势的性格居然在一开始就处在弱势。我看到片头有一句话,“从他那里,我注定一无所获。”

黎小锋:没错。他关于他的婚姻家庭是极其严谨的,我猜想他的严防死守是怕真的有天说出了某些秘密,会破坏他的光辉形象。这也是我会和他发生矛盾最直接的原因。我是从纪录片的角度出发,因为一个纪录片人物应该是丰富的,他应该有事业家庭和情感。那才是丰富立体的人物。

澎湃新闻:所以没有深究“1974年”的这个结尾是被迫投降了,还是你认为是相对完美的?

黎小锋:其实我对他的婚姻和家庭已经了解了,我也实地去当年和他相关的人去走访了,但他在镜头前没说的话由我来说,我觉得不合适,所以我和贾恺在反复看素材讨论之后,觉得不讲老刘的婚姻家庭,片子结构也是完整的。我们并没有资格对他做一个价值评判。作为个人来讲,片子最后的结局如何,大家喜不喜欢,我都认,因为通过做这么一部片子,给自己的观念有了触发,我很满足。

澎湃新闻:你有没有问过他,“投资300亿建立共产主义学习基地”这个主意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黎小锋:我问过他,他觉得建立基地才是他此生有望触及的最高理想,像这样的理想其实是不能够随便说的,因为你一说,会觉得你这个人野心怎么这么大,其实他平时没有和别人说过这些,只是面对我这个镜头,他说了,但是你也看到我拍的时候,他也不屑于和我具体说这件事,觉得我档次太低,理解不了这件事,“投资300亿建立共产主义学习基地”,就是他的一个乌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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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闻:你给这部片子打多少分?

黎小锋:我觉得它应该和《我最后的秘密》是一个水平的。但这个片子对我们意义重大,我们在后期找了那么多方法去尝试,去解构,这算是对我们创作本身一个很大的提高。

澎湃新闻:你这样说我倒很感兴趣试错的部分,能不能简单讲讲那个过程?

黎小锋:一开始没有用第一人称,后来放进去,并且强调了我和老刘之间碰撞的那条线索,因为这条线索是贯穿始终的,第二,就是到底把“1974年”放在什么位置,后来我们决定放在后面。他从边缘走到中心,从现在走到过去,他其实都是在朝向他当年那个挥之不去的“心结”,这样的话我们就清晰了,历史的误会、历史的荒诞,就一下子通过他的讲述就展现了出来。当我们把这个段落放在最后,我们的制片人也觉得这个结构终于ok了。

澎湃新闻:看完了这部片子,我想起了余纯顺,如果没有媒体的塑造,可能他也不会去罗布泊,最后也不会死在那里,当然这是我个人的理解,如果没有志愿者、媒体这样铺天盖地地支持他,你觉得老刘会有这么大的一个“梦想”吗?

黎小锋:其实我们也一直在想他和媒体的关系,这是非常有意思的,1974年,上面专门派了一个摄影记者,专门报道、塑造典型,你往前回溯雷锋,也是一样,因为有一个记者在跟着他。你再看现在,也是有媒体在跟着他,很大程度上,老刘也是媒体塑造的英雄。虽然历史阶段不同,但现实是一样的。

澎湃新闻:你对“英雄”这个词怎么看?

黎小锋:我们这个时代有英雄吗……对此我一直很怀疑。我更愿意把老刘看成一个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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