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黑暗:黎小锋纪录片《夜行人》上海放映研讨

释放双眼,带上耳机,听听看~!

时间:2007年3月17日 下午2时-5时
地点:上海市虹口区乍浦路245号二楼学术报告厅(虹口区)
主创人员到场:黎小锋 贾 恺
嘉宾:
陈嘉映(教授)
宋 崇(导演)
海力洪(作家)
应 亮(导演)
彭 珊(制片)
崔 辰(电影12+策展人)
策划\主持:卡夫卡·陆, 武佳敏
主办:上海市影视文献图书馆
协办:北京现象工作室, Touchfilm电影网站
感谢上海市虹口区图书馆对于活动的大力支持

夜行人

观众:黎小锋导演,想问一下,这部片子提到弱势群体的卖唱,然后知道去年刚获得中国影人年度大奖的张伟杰导演,他的题材也是关于卖唱的。他的片子叫《闲着》。请问你的这个卖唱题材和那个片子有什么不同吗?
黎小锋:张伟杰的《干妈》我看到过的,但这个《闲着》我没看到过。所以不好说。
卡夫卡·陆:我觉得,黎小锋导演给我的最大的感动,是他影片里的人文关怀精神。他取舍的镜头里边,给人一种光明的\阳光的东西,这是一个社会所必须的。其实,我也在我的博客里说过,纪录真实,或者将镜头对准一些弱势群体,这很容易.但你怎样给一个弱势群体希望,这是一个中国纪录片导演的责任。我个人是这么认为的。小锋,你谈谈自己的创作过程吧?
黎小锋:这个片子是在5年前拍摄的,当时我正在给北京台做短片,然后看到这么一对卖唱的搭档,在积水潭的地铁里,觉得挺好奇,两个盲人在一起,怎么分钱呢?那个时候我正好对人和人的信任产生了怀疑,我就很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分钱的。就从这么一个很小的念头开始,我去跟踪他们,尽最大的可能性去说服他们。费了很大的劲,他们终于同意了,然后我们就买了机器,在他们家附近住下来了,一拍就是两年,拍到第四个星期的时候,我们的想法就改变了:觉得就拍人和人的信任还不够,这个时候我更关注人的命运问题,我觉得人的命运是最打动我的,而且很短的是时间是拍不出来的,于是我们就在他们家附近住下来了。这两年间,还是做了不少努力吧.我们是拍得很用心的,可以说是用虔诚的心态去拍摄的,而且,我觉得,通过这么长时间的拍摄,确实能让人的命运自然浮现出来。我不知道大家想得到什么,我只是希望大家都能有所收获吧.我也希望大家能给我们提出建议,因为我后面还在做新的片子.实际上,在2001年前后,我们同时开拍了三个片子,到现在已经完成了第二个,也是个长片,第三个大概还得剪个两年。这样,在9年里我们可以拿出三个长片来.
卡夫卡·陆:谁有问题,关于独立制片,关于纪录片,都可以提,上面都是专家。大家也可以谈到你们感兴趣的话题,包括纪录片之外的。
观众:我想知道,她最终拿到了那些钱吗?
黎小锋:其实她的官司,开始就打赢了,只是没法执行,她就是拿不回自己的钱.
女生:我觉得对人来说,要多一份自我保护。这是一个人和人之间的问题。
卡夫卡·陆:其实这是一个个体和个体之间的问题。我觉得你首先信任别人,才有可能让别人来信任你。你不做出这种姿态,别人很难相信你。你做出这种姿态,或许收获得不好,或许你能收获得很好。这是个人心态的问题。我们请黎小锋先生的太太贾老师说话。
黎小锋:她是这个片子的制片人和剪辑,做了非常多的工作。她由于对我有点盲目信任,很多时候可能过于相信我了,我的有些掌控未必是合理的,这也是我心里不是特别自信的地方。
贾恺:这个片子从拍摄到剪辑,我们花费了很长的时间,很多时间很多精力都在里边。我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有什么问题我或许可以回答。
陈嘉映:我要说,我非常非常喜欢这部片子.黎小锋刚才问,我们能够从这个片子里得到什么,我也不知道。我有很多感觉,但没办法说什么来。我有很多问题,可以问你,也可以问他,这个片子给我的第一个感觉是,非常的吸引人,差不多象是有个故事一样,这是很难想象的。好象有好几条故事的线索穿插在里头,有起伏,有波折,这是你们事先想到的,还是在剪辑的时候想到的?
贾恺:小锋,你来回答吧.
黎小锋:其实,我特别感觉到性格决定命运。鲍阿姨的生活历程,她的命运轨迹,在接触她一个月以后,就能感受到的。实际上,我觉得这些事情都是在我们的预料之中的。她一直是在划一个一个圆圈.(比画)她划到这里时,肯定会往下走的。但我们只是旁观者,我们知道她会这么走,但也没有资格去提醒她:哎呀,鲍阿姨你不能这样,你又要上当的,你又要吃亏的。但她肯定会这样走的。而且在上了当,吃了亏以后,形成一种更强烈的心理反弹,对这个世界,对这些人,她会更仇恨,包括对我们,她也会不信任。拍这个片子,我就特别深刻地感觉到,人啊,真是性格决定命运。这真是无力挣脱的。但最可贵的是什么呢,是这个阿姨她从不认命,她觉得自己还可以最后一搏,挽转整个败局.这是她最让我敬佩的地方。
宋崇:今天看这片子,我是很震撼的。我是做电影的,而且是以故事片为主,也拍电视剧的。对纪录片不是关注很多。因为最近在同济大学和交大教电影嘛,所以我还曾请黎小锋老师给我们学生讲课。我第一感觉,这么好的片子,要让我们的学生看到它.所以,我首先非常感谢他,也祝贺他,向他学习。
黎小锋:哪里!谢谢!
宋崇:他这个片子里的人文关怀,是非常重要的。大家都看到了故事片的衰落,无极,无极,无聊之极.为什么无聊之极?就是没有人文关怀。相反,大量的中国纪录片,走向民间,走向底层,走向弱势群体,这种对人文关怀,对中国的电影,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这里还需要很多艰难的开拓.第二个,我赞赏他这种毅力和精神,敢于寂寞。为什么我们电视台拍不出很好的纪录片?一个是宣传的需要,官方的需要,话语权的问题,而没有独立的个性.黎小锋这个片子,非常有个人风格。非常有个性。再一个,电视台的纪录片人,非常浮躁,他们选个题材,是不是马上能拍好,马上能放,马上能见效益?不大可能两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去跟踪一个题材.这里边春夏秋冬都有,孩子从读书、休学又去读书,有很多复杂的过程,这是需要非常寂寞的心气,是个耐得住寂寞,艰苦创作的过程。这对于一个纪录片工作者来讲,是非常令人敬佩的……
应亮:看小锋的电影,这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在电影节放,当时的感觉就很好。他的片子有一个很平和的视点,跟很多其他独立纪录片,有很不同的地方,经过这一年,我和小锋有很多接触,他喜欢关注一些貌似平常的人和生活,并不在题材上做过多的钻营和猎取,这未必是坏事。中国有很多值得关心的题材,这些题材并没有好坏之分。小锋这人,是个平视视点的人,去拍平实的生活。我第一次看,就觉得很有意思。后来他给我DVD,我又看了DVD,今天是第三次看。是很值得尊敬的。只要做纪录片的,愿意通过纪录片去反映真实生活,既把自己的看法传递出来,又有对社会的很好的纪录,象他这样的片子再过10年20年,会越来越有价值。我是做剧情片的。做剧情片的人在他面前就会很惭愧。面对一种真实的影象和立场,值得我们学习。用纪录片去发出声音,承担社会责任,甚至去解决社会问题的可能性,比剧情片要大得多。
陈嘉映:我本来没准备发言。第一,我非常喜欢这部片子,刚才那位宋导演也说了这片子剪得,或者说做得非常流畅,我看的纪录片不是很多,但比我看的其他纪录片来说,更有故事,更能作为一个故事片那样来吸引人。这对我们这些外行的一般观众,是不是也蛮重要的?爱看!从开始到结束,眼睛就一直没法离开这屏幕,而有的纪录片比较片段。另外就是,刚才宋导演说了很多,他是做这个的,表达得比较好,我在看的时候也有感觉,比如里头包含了很多的故事,比如撞车的故事,上学的故事,内涵都是很丰富的……唱歌的镜头剪在里面的不多,比如唱山楂树,唱到一半的时候,有人给钱,被打断了,又唱了半句,又被打断了,正好唱到高音,我们都不知道能不能上得去的时候,又被打断了。那种戏剧效果非常强烈,你几乎很难想象这是一个纪录片。
观众:听说你还是华东师范大学的博士,师从作家王晓玉?
黎小锋:对。很幸运的是,我的硕导、博导都非常支持我。王晓玉老师是我非常尊敬的人。
观众:刚才你提到梅索斯兄弟的《灰色花园》是关于一对母女的,你拍的《夜行人》也是关于一对母女的,请问你作品的主题和《灰色花园》主题有什么不同?
黎小锋:《灰色花园》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纪录片。它的主题是什么,我的主题是什么?其实我特别不善于去作比较。它的镜头特别鲜活,一下子就能逼近人的心灵,就感觉这个拍摄者和被摄者之间,没有障碍,一下子就打通了,这种感觉非常好。我喜欢鲜活的感觉,也许《灰色花园》真正给我的那种启发,可能在一些场景里边。比如怎样体现一个场景,这个场景传达了什么样的氛围,这个对我启发很大的。至于它是什么主题,我倒还没有认真去想过。
卡夫卡·陆:还有什么问题吗?
观众:我想问一下,关于独立制片的事情,我记得早前在2000年中国第一部独立的影片,好象是《我最中意的冬天》,花了100万拍的片子,他们讲的是中年人的故事,在公众电影院上演了。无论票房和公众反响似乎不太好。大家关注它只是独立影片。而相反中国纪录片,却是在民间比较盛行。然后你们对这个怎么看的。另外说我看了你的简历,一开始并不是都从事传媒方面的,只是在读研究生、博士生这个时候开始的。你当时为什么改为选择这条道路的,然后你后来拍一部纪录片从头到尾要花4—5年,甚至更多时间。这之间遇到困难,你想过放弃没有,我看到过一些导演,贾樟柯他们拍片子的时候,遇到困难却想过放弃,但最后都挺过来了。那个时候你有没有这个状态?你拍《夜行人》时花了两年的时间,在这中间拍了很多的镜头,而且我觉得拍得比较客观的。比如骂女儿,你并没有劝解她们的意思,而是客观的拍摄下来了。你是怎样保持这个心态的?谢谢。
黎小锋:你说的孟奇导演我们在北京见过,当时联系他在北师大做放映。那时我还没做纪录片。他确实是花了100万。听说(放映会上)其他片子才花几万块钱,他心理有些不平衡。他说我是胶片,人家是DV的。印象特别深。但过了好多年后,到今天,胶片也好,DV也好,真的是在一个平台上了,大家不会再去计较,再去就媒介本身说事了。重要的在于作品本身。是吗?我又要说到应亮的《背鸭子的男孩》,他就花了3万块钱,在国际电影节和那些胶片电影是同一块银幕一起放映的。大家也没有说DV不好,说不定大家给他的掌声比那些胶片的多……你问独立制片的主要意思是什么呢?
陈嘉映:她是不是想问前途怎么样?
卡夫卡·陆:这个问题我代黎小锋回答,我是电影做发行的。独立制片必须要有个平台,独立院线体制。但是你们也知道,中国有那么多的院线,无论有多少银幕,但放映的电影都是一致的,就是说中国没有完善的院线体制,那么独立制片永远是捉襟见肘,他找不到银幕放。所以这是个随着体制的改革,随着民营体制的进入,随着电影制度的改革,将来我相信,独立制片是很大的一块市场。因为有很多人愿意去看不一样的电影。不是好莱坞,不是大片。但这需要时间,我个人认为起码五年之内不会产生一个很好的放映效果。因为我们的院线体制永远是,因为院线体制要生存,所以他必然放大片。然后国家又不给独立制片院线扶持的话。院线不愿放独立影片,所以这不是院线的问题,而是文艺机制的问题。社会将来会解决的,相信未来。
陈嘉映:但你认为国家会支持独立制片吗?
卡夫卡·陆:会的,这在我的博客上,有一句话就是任何一个纪录片导演,就象拿黎小锋作品和瓦尔达的纪录片去比,我说任何一个纪录片导演,首先他的作品都是爱国的,他们都是怀着悲悯心和爱国心。如果你要表达愤怒是很容易的,但是你怎么在法律赋予的权利下,表达最大程度的悲悯,表达对弱势群体的关怀。这是技术,这需要时间。前几天我在莫干山路遇到一个艺术家说,现在的小孩拍DV记录片两个月就能剪出一个片子来.和黎小锋导演的片子相比,完全明白他们怎样拍,黎小锋怎样拍.时间决定一个纪录片的厚重.这需要一个人的耐心,一种责任感.就象宋崇导演的那个《快乐的单身汉》,它留下了80年代的记忆……
崔辰:一次偶然的机会,我采访了黎小锋,结果就跟他,还有他的太太都成为了好朋友,一直到现在。我本人觉得黎小锋的纪录片非常好,有人说,有的导演你需要去了解的话,是要去看他的片子,而不是和他交流。黎小锋就是这样的导演。通过这么短时间的接触。大家可以发现,他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导演,但他是一个用百分之百的努力去拍片的导演,他最值得尊重的一点,就是对他的拍摄对象非常的尊重。他不会用自己的观点去要求他们做一些行动。不会预先设定一个结构,然后把拍摄对象放进去。用一个比喻,他就象在拍摄一条河流,这条河流从表面上看不出它的特别来,和平静,在流淌,但他可以跟着这条河流一直走一直走。拍到它最波涛汹涌的地方,和它最低潮的地方。他都会认真地把它纪录下来,表现出来。所以,我觉得这样的导演,是非常值得我们尊重的。一个导演善于阐释,当然也是一个特点。象贾樟柯,你看完他的片子,然后听他阐述,会扩大你的理解。但你只要很认真看黎小锋的片子,你能感受到很多。我知道黎小锋在拍纪录片之前,比较早的时候,是一个文学青年,写过很多诗歌。我也看过他写的诗,我觉得写得很好,可惜今天没把它带过来,带过来真想给大家念一段。他拍一个片子也是这样,有诗歌的感性在里面。我看鲍阿姨这种感觉,她象一个希腊悲剧(里的人物),她心比天高,可是命运又决定了她不能做一些很强大的事情。我刚才在外面聊天时说,这个鲍阿姨就象《时尚女魔头》里的米兰达一样,是那种女强人类型,但她又做不到。所以就象希腊悲剧那样,她是一种悲剧性的命运。也就是因为黎小锋这种关注,和他非常真实,又非常尊重(人)的那种拍摄方式,所以他才能表现出她命运的暗流,和她周围人的特别微妙的关系,都能从片子中体现出来。没有每天的关注,这种东西是很难表现出来的。这点是很让人赞叹的。我也问过黎小锋,拍完这个片子,最大的收获是什么。他说,我结婚了,我娶了一个好太太。这也是她夫人的支持,和两个人合作的结果。这是他第一部长片,以后他应该能拍出更多更好的作品来。大家可以一直关注黎小锋.刚才有个观众说,这个片子与张伟杰的<闲着>有什么不一样。她可能喜欢这种比较的视角.我前两天刚看完这个<闲着>,可能也将成为我的下一个采访对象。它们在题材上的确有共性,拍的都是那些在街头卖唱的艺人。其中两个人,也是有残疾的。但是同样的拍摄对象,可以拍出一百个不同的主题来。黎小锋这个片子,我个人感觉是拍命运,以及这个人所有的生命的质感。而张伟杰这个片子,比较关注人和社会碰撞的关系。那个片子也很不错,它的结构富有文学剧本的色彩。这种比较的视角,也是我们谈论问题,研究问题的一种方式。但我觉得黎小锋这个片子和他个人的气质有一种相承的关系,有一种诗歌的感觉。张伟杰的那个片子是一个富有文学色彩的哲学的抒写。象一篇很有文学色彩的带有哲理的文章.这是我个人的感觉,谢谢!
观众:黎小锋导演,我想问一下,这部片子迄今以来的受众群和推广方式?
黎小锋:受众的话,主要也是象你们这样的人。(众笑)在高校里放过很多回,还有北京、上海、广州也都放过,还有国外。我们可能会在今年或者明年,做DVD的发行。以书附碟的形式。
陈嘉映:书是什么书呢?
黎小锋:就是我这么多年拍摄的一些有意思的东西,包括香山盲人社区一些背景资料,我拍了有几十个小时。
贾恺:还有拍摄心得什么的.
黎小锋:对,我们都记录下来了。还包括大家的一些看法。比如前段时间,电影学院的司徒老师,年纪那么大了,还写信来鼓励我继续拍下去。这些放在了里边,能够使书更丰富一些吧。
夏燕飞:我觉得这个普通的电影里藏了很多哲学道理。并不是它没有,而是大家没有看出来而已。比如她唱的所有的歌,还有她一直在等待她的心上人,唱着山楂树.这都是相呼应的。还有一个哲学道理,存在就是为了被消灭.作为这个影片的主体一直到结束。还有一个哲学道理,就是她(鲍)的生活取决于她意志的抉择,而不是别的。她错了,还照样去做。在片尾,当她劝告她女儿不要因为颈椎问题去追究另一个人的时候,也是一个很浅的哲学道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出来,只有在她那种生活状态下才能做出来。我觉得就是在很普通的东西里告诉大家一个哲学道理,并不是大家都能看出来。就这么简单。
卡夫卡·陆:生活充满智慧.
黎小锋:我今天不敢谈哲学,因为身边就坐着一个哲学家。陈老师,要不您和他谈谈哲学吧?(众笑)
陈嘉映:真不好意思。我虽然是学哲学的,教哲学的,但也不大懂得哲学道理。(众笑)
观众:我想问一下黎导演,关于拍摄者和被摄者之间关系的问题。你刚才说到你很喜欢在拍摄过程中那种一瞬间互通的感觉。我想问一下你在拍摄《夜行人》的过程中,你是怎样找到那种互通的感觉,用了多长的时间?有的时候,我觉得虽然接近了这样一群人,但并没有真正走近他们。
黎小锋:这个问得非常好。实际上是这样的,我经常能在她们家感受到那种互通的感觉,好象一下子没有任何障碍了,或者说,有个气场吧。你能感应她,你能听到她的呼吸和心跳。她也能听到我的呼吸和心跳。真有这种时候。但是有个什么问题呢?纪录片能不能把这些传达给观众,观众能不能感受这种无障碍,感受到这种气场,这就是一个剪辑的技巧或者能力了。我们做纪录片,前期拍摄后期剪辑的时候,都是为了把这些东西准确地传达出来。
卡夫卡·陆:其实,我觉得纪录片是一种缘分,你不是去窥视别人的生活,你把自己当成他生活的一部分,不要有太多的主观介入,让别人平凡地生活着,你就平凡地记录着。在无数的平凡中,你会发现闪光点。就象我刚才说的,生活里充满着智慧。
鲍剑文:在对话中,拍出了残疾人的敏感和固执。比如她被人家借了钱,她想立字据,觉得不该强迫她,有点求着她的意思,我觉得都拍得很好。请问你下一部准备拍什么?
黎小锋:应该说我一直在拍,只是什么时候完成它们而已。我第二个长片是关于陕北的两个三轮车夫,他们在四年前把孩子送上了远方的大学。四年过去了,他们的大孩子开始找工作,而最小的孩子又开始考大学。我又继续进行了跟拍。我2006年主要就是拍这个东西,三月份,也就是在最近终于完成了。其实我的视角一直没有很大的变化,我们一直关注的都是这样的人。这种人能够唤起我一种天然的亲近感,而从那两个送孩子上大学的父母,也能看到我自己父母的印记。我从他们的孩子身上,也能看到我自己。所以我和他们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拍起来觉得很自然,很能沟通,拍起来一点不累,很舒服。这也是一种非常美好的情感记忆。
观众:你选择的题材,似乎都跟弱势群体有关,你有没有想过去突破一下?
黎小锋:你说得也是,我最近的三个长片都与你们所说的弱势群体有关,但我们在拍他们的时候,还真没到他们是弱势群体。比如,鲍阿姨就觉得我们是弱势群体。外地学生,在北京,每个月领200块钱的津贴,(从经济角度)也是社会最底层的人吧?她甚至经常问:我要不要借点钱你?当然,每次都被我们断然拒绝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接触这样的人,可能跟我自己的出身啊背景有关系。
陈嘉映:从一个特别的角度——不知与刚才那位同学的提问有没有关系——比如说你要去拍强势群体,比如姜文啊,潘石屹啊,或者哪个省长啊,他一天都在镜头前,基本上都有表演性。
黎小锋:对,陈老师说得很现实,这些社会的利益阶层,为了维护他们的即得利益,他们是不会展现他们真实的一面的,他们不会让我拍,我也不想拍他们。最后没法沟通。倒是那些处于社会弱势的那些人,他们觉得跟我的沟通很自然,说不定我的拍摄还挺有作用的,比如说象鲍阿姨就说了,象我们拍的素材,那么一百几十个小时,以后都可以作为她打官司的证据呢!她是在利用我们呢!(众笑)
宋崇:我再补充一下,就是这个片子一个最大的特点,这里边的人物,在镜头面前都非常自然,非常真实。我们天天跟演员打交道,看片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让演员来演,是演不到这个份上的。这里边就有一个很大的功力,拍摄者和被摄者之间,怎样才能做到自然,松弛,感觉镜头不存在。这在纪录片里是非常难的。而他通过两年的磨合,最后人家也把他当成了一家人。艺术的力量在于真实,他创造了这么一个真实的东西,是非常不容易的。
黎小锋:谢谢!我正好可以补充一下,这个话题我也有点话说。我在外面放映时,有个问题经常会被问到:你是怎么和他们接近的,他们怎样才会信任你?其实,我就是长期关注他们,也不太把自己当回事,比如,当成什么博士啊,导演啊,你就把自己当成一个人,很想了解他们的生活。他对你也有兴趣,然后就这么互动,自然就成了。我的几个题材,都不是电视台的人所要的题材。但我觉得我能把它们做好,这可能就因为我是长期关注他们吧。
陈嘉映:我补充一句,你和被摄者的那种平视的关系,可能是跟一个人的天性有关。这还真不是做出来的。一时二时能做出来,一年两年我觉得很难。
观众:作为一个纪录片导演,相对于商业片导演,你是不是有一种优越感,一种高傲的、孤独的优越感?
黎小锋: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劳动者,一个纪录片劳动者。在开“首届纪录片青年导演论坛”的时候,我说我就是一个谦卑的在场者。我一直是这么一个态度。我不关注那些商业片导演在想什么,但有一点我是明白的,做一个纪录片,尽量让自己接近一个知识分子。我还不能说我是一个知识分子,我大概算个知识青年吧。我希望能尽量保持一种独立的判断,也包括一种批判的眼光,尽量用自己的良心去拍摄。这可能说得很玄。
海力洪:今天看了这个片子,非常兴奋,我是一个商业片的爱好者,好莱坞大片很喜欢看,纪录片看得很少。今天看了以后大吃一惊,在这个片子里看到一个很重要的东西,那就是文学性,象我知道的话,小锋是一个非常好的诗人,非常好的小说家。从这个片子里,我就能看到文学对独立电影,对纪录片这种形式的影响。具体来说,我看到了两点,他把一个诗人对他拍摄对象的想象的投射,他有非常好的意象。大家回想一下,当鲍阿姨走到风雨之中那种画面,非常精彩——
陈嘉映:对,还有那个秋天。
海力洪:还有那个智障女孩,她白色的皮肤,黑色的眉毛,都是非常好的诗歌意象。我看了以后都非常的感动;还有一个,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小说家,他有一种小说家的对这个世界,对人和人的关系的理解。就是在最平凡的事物里面,他能看到一种冲突。在这一个半小时里,有几个大的事件,还有无数的小的事件,我都从里面看到了冲突。人和人之间的冲突,人和这个世界的冲突。这些东西都是一些非常正统的、非常纯粹的小说家的技法。在这个片子里面,大家已经对这个片子有很多的赞美,我就不想过多地从内容方面来谈,我想这个片子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它的文学性,它有一种形式方面的创造。小锋是个真正平和的人,这点我非常喜欢。今天我是第一次和他见面。从他的作品里,看到了这样一个东西。我记得在文学和艺术领域谈论先锋性,是一个非常热门的话题。但我觉得文学艺术还是需要这样的一个东西。在我看了很多商业片以后,发现影象呈现已经有了一套固定的商业的手法,小锋作为一个诗人一个小说家创造出一个纪录片形式,我觉得是非常成功的。而且,真正的先锋,是不张扬,不过激,对艺术有深入思考的这样一个人。我对他的未来作品抱了很大期望,希望他有新作的时候还会继续邀请我,邀请大家一起来观摩。谢谢!
www.touchfilm.net网站徐菁\夏燕飞 记录,李复兰女士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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