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导演朱文:电影在中国艺术中最落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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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朱文
时代周报 作者:喻盈
2010年07月29日

“中国电影是非常狭隘的领域,因为电影形式的特殊,它成为中国艺术当中最落后的一种;然后它的工业特性又使它身体臃肿,转弯很难;现在又是压倒一切的商业气氛。

朱文第三部电影《小东西》的试映会,在北京办了两场。一场请的是当代艺术界的名人,栗宪庭、艾未未、张晓刚……该来捧场的都来了。另一场,在当代MOMA百老汇电影中心,举着门票进影院的有宁瀛、陆川、贾樟柯、王小帅、宁浩、成泰燊、刘小东、左小祖咒……大部分是电影圈的熟面孔,外加音乐界、艺术界查漏补缺。

大片时代他标榜“小”

号称自己不属于任何圈子,也不承认自己诗人、艺术家、电影人这诸多身份的朱文,一呼百应的魅力让人惊讶。记者问他魅力何来,他只是笑:“我不知道呀。我也不管。”想想又讲:“其实不同门类的艺术家大部分都局限于自己的经验里面,他们自己看不清楚别的,我都看得很清楚。”以上提及的人,朱文平日并无多的来往,他做惯独行侠。

不写小说,改拍电影已经十年。任评论界如何事后总结、鼓呼吹捧,说他是真正革命性的作家、若写到现在会改变文学时代—他自岿然不动。凡事都要自然而然,开始时自然,结束时自然,要重新开始写,也得听从欲望的自然。他说:“兄弟,人生只有一次,你不要为任何不是你的观念去安排你的生活。”

《海鲜》、《云的南方》、《小东西》,十年来他也不过交出三份电影答卷。这是他喜欢的做事方式,“我喜欢的导演也都是一生当中没有太多作品的导演,比如库布里克、塔可夫斯基。”他不做重复的事,无论对他人的重复,还是对自己。

《小东西》,从取标题起,朱文就逆潮流而动。在大片时代,他偏要标榜“小”:小题材(两个男人交往的故事)、小制作(总共只有五个演员)、小成本(500万元人民币左右);涵盖的却是巴别塔式、东西方交往情境的大主题。他说真正的“大”电影,“大”在原创,而国内种种大制作总让人看到模仿与重复的影子。

朱文相信,《小东西》也是个“新”东西。表层的故事很简单:湖南湘潭人Mao在地域不明、人烟稀少的湖畔开了间简陋客栈,来自卢森堡的背包客Thomas入住,两个语言不通的男人鸡同鸭讲共度数日,Mao拿猎枪逼Thomas喝酒,Thomas令Mao一动不动、为其画像,两人的白日梦里怪诞的景象重叠:十月天飘雪、外星人入侵……在种种误会达成的“笑”果里,他们貌似相安无事、实则危机四伏,终于Mao瞄准远去的Thomas的背影扣动扳机。

出人意料的是,一声枪响后电影便被拦腰截断。突然Mao与Thomas仿佛从前世闪回,现出真身:他们是艺术家毛焰、毛焰画了十年之久的模特托马斯·路德维德。托马斯还是上海世博会卢森堡馆的馆长。毛焰和托马斯在画室里扯淡、品茶,操着一样不标准的中国普通话。镜头里一一闪过毛焰十年间画的无数幅托马斯画像,来自图瓦共和国、享誉国际的女歌手Sainkho Namchylak用她苍老动情的嗓音唱起一首《草原情歌》,电影戛然而止—歌词是朱文自己的诗。

没有几个人看懂。尽管放映过程中笑声阵阵。那笑声很复杂,朱文却理解为他为观众提供了“简单的快乐”。他说:“当然我的电影,你要深入进去,哪怕用博大精深这个词儿来形容都可以。但电影本身是大众性的,第一感觉应该是平易近人的,这是我对电影这个介质的理解。”他笑得诡异,好像在极认真地做一场游戏。

创作就是不断地放弃

时代周报:为什么你说国内很多大片导演都没有真正原创?

朱文:你比较一下就能看出来什么叫原创性。一个真正新鲜的想法谁都能看出来,模仿的想法谁都知道是模仿的,不够好的想法谁都知道不够好。你能感觉到这个想法有多么的特别。你能感受到这个作者的世界观。

时代周报:你觉得他们都在模仿吗?

朱文:或者说不够原创,总觉得在哪见过。你知道他的过去也就很容易知道他的现在,一个定型的艺术家,你(不用看也)知道他下一部作品是什么样的。

时代周报:你的工作方式是,如果你想到一个点子,觉得别人做过,你就绝对不会再做吗?

朱文:我不会重复。我写书,在我最好的时候我就停了,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就是因为我不重复,我必须要做到那个高度和强度,我自己才满意。

时代周报:你觉得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是不重复的吗?

朱文:不孤立。自古以来最牛逼的艺术家从来都是这么做的,这是有传统的,并没有因为这个快餐时代到来,这个标准就降低了。标准一直在那,只是现代人可能被时代普遍的浮躁气氛带跑了。

时代周报:会常常放弃一些想法吗?因为开始觉得新鲜,后来马上就不新鲜了。

朱文:天天都是这样。创作就是不断地放弃。开始一个想法以后,每一步都在选择和放弃。

时代周报:你要判断想法是不是新鲜,还有个决定性的因素:你要看得足够多,足够广,你要知道别人都做过些什么。

朱文:有这个因素,但是也有一些基本的感觉。就是说,什么是你最初的感动,不是偏见,不是基于某种参照系,任何方向的参照系都提供给你一个标准,你遵守这个参照系,我觉得那就是二流的。因为你知道游戏规则,你知道这个方向的好是什么样子的,但是如果你再回到源头,创造的源头,可能你就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你会重新感觉到自己的感动,自己的兴趣,它超越规则超越参照系。但是你说它不可比较吗?好比较。正因为超越了眼下的这些标准,所以它就回到了传统,回到了一个更本质的传统,回到更高的标准上。

有才华的人获奖很容易

时代周报:当你2001年开始拍电影的时候,你是先知道它的规则、然后不去管这些规则,还是……

朱文:不是。我写书到现在为止始终坚持的一个东西就是,我玩自己的游戏。艺术家有两种,一种是遵守规则的,在规则中做到最好;还有一种是创造规则的,我属于后一种。拍电影也一样。我不管。我坐下来就吃饭,然后你们后面人慢慢总结。就像现在对我文学的评价一样,他们总结:哦,这个人这方面有贡献。

时代周报:那么拍电影十年,你或多或少了解现存的规则是什么吗?

朱文:再笨的人十年都肯定了解了。我不买账而已。

时代周报:你怎么看现存的规则?

朱文:中国电影是非常狭隘的领域,因为电影形式的特殊,它成为中国艺术当中最落后的一种;然后它的工业特性又使它身体臃肿,转弯很难;现在又是压倒一切的商业的气氛。

时代周报:你的第一部电影《海鲜》被禁映,从第二部《云的南方》开始,你就非常明确自己不要做地下电影,所以很有意识地控制自己作品的“度”。你曾说《小东西》就像一个新生婴儿的脑袋因为产道的挤压而变形。那如果这个小孩的脑袋没有被挤压,完全是原生的状态,你会怎么拍?

朱文:不被这个挤压就会被别的挤压,一样的。一个艺术家怎么过他一辈子,是他主观的选择,然后你自己对你的选择负责,我并不说哪一方是更正确的。很多人完全没有国内的读者、观众,他的书、电影就是给外国人看的,我也不说他没有价值,只是我不选择这个,我觉得有疑问。我的作品首先都是要给国内看,这是我的态度。

时代周报:你的前两部电影都在各大电影节斩获丰厚,但是之后你还是自觉而且坚决地表示要改变,不为电影节拍片。你觉得电影节要的是什么样的电影?

朱文:那很清楚。我的电影前面都在电影节上成功,我当然知道要在电影节上获得更大的成功应该怎么做。你要迎合他们的标准。比如说欧洲有它的电影版图,对各种各样的电影有它的需要,某部分从本国电影里满足这些需求,某部分电影从好莱坞获得,然后很小的一部分需要从类似中国这些地方来,这个市场就是很具体的一个市场,需求什么样的电影很明确。就像对西方人而言,你只要是骂中国政府的,你只要是所谓的反映中国现实的,一定会受欢迎。因为这很迎合他们对中国人的看法和想象。

时代周报:那《云的南方》和《海鲜》为什么会得奖?以它们为实例。

朱文:首先它们都有这个倾向。但是我觉得《云的南方》和《海鲜》在艺术上都有贡献。

时代周报:你觉得西方的电影节未必真的是因为看重它的艺术贡献吗?

朱文:不,作品本身一定是达到平均标准的。有倾向就变得有竞争力。

时代周报:所以你觉得要在电影节得奖挺容易?

朱文:对于有才华的人来说很容易,随便拍都可以得奖。

时代周报:弄清楚要什么题材,然后按照你的常规水准拍就可以了是吗?

朱文:对,就可以得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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