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幕后主创访谈专访周晓文:我想把电影拍得“笨”一点

专访周晓文:我想把电影拍得“笨”一点

周晓文:1992年的时候我发现了一篇小说叫《二嫫》。它要是作为一个电影略微短一点,可是小说里写的这个人,这个农村娘二嫫特生动,让我一下觉得好玩,这人怎么这么生动呀?作者家一定是农村的,要不然他写不出来,要我们就没法儿知道。人物太鲜活了。我就去找这个作者商量,说你能不能拍一个电影试一试?我也不一定能拍成,你先让我用。那个时候大家已经有这个意识了,就是你要拍这个小说,你得找作者商量。虽然不像现在强调版权,没这么多严格,好像也给了一点钱。作者是一个海军,家是农村的,给一点钱,就特好说话,所以就签了一个合同。1992年我就开始琢磨这怎么改呀?我觉得很难下手,其实他就描写了一个女人的一些小事,没啥故事。

 

专访周晓文:我想把电影拍得“笨”一点网易娱乐:现在我们看到影片里的那些故事其实是在小说里面没有的?

周晓文:有一些有,卖血有,跟邻居置气有,大的框架是有的,但是为了弄一个电视,这个没有,丈夫是下台村长,这个没有。

网易娱乐:但我们会发现她要去买一台电视,其实成了贯穿于这部影片的主线,也就是说再创作的内容还是占到了相当大的比重?

周晓文:对,还有她卖的面,用脚和面,那个也没有,小说里写的就是她卖鸡蛋。

网易娱乐:《二嫫》这样的片子在当时找人投资拍摄困难大么?影片的前期筹备都做了哪些工作?

周晓文:就在这个过程中冒出一个人来,这个人说我给你投资,你要拍《二嫫》。我挺高兴,这就是《二嫫》的第一个投资人,叫郎云。影片开拍前我给自己筹备了一个批斗会,这个时候我开了一个批斗会,因为《二嫫》已经是我的第九部电影,我已经拍了八部电影了,我要把我这八部电影的病根,就是我拍这八部电影毛病找出来,我定的批斗会的尺度就是不达到人身攻击就不够哥们,必须人身攻击,到这个程度了才算够朋友。因为我当时有一帮摄影、副导演、美术、制片主任等等一帮朋友,大家都觉得很吃惊,说你疯了吧?你要干什么?这是什么意思?真的,假的呀?一开始还怀疑,后来我说不用怀疑,我一再的说这个事。优点我自己很清楚,缺点其实我自己也知道。因为别人是好多人,不是一个人,如果都认为我说的这些缺点就是你的缺点,那我就觉得这不就对了吗?就找对了,我一个人的看法万一要是不对呢?

网易娱乐:其实就是要找别人印证一下你对自己缺点的看法。

周晓文:对,其实就是想求得大家的印证。

网易娱乐: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什么?

周晓文:得出的结论还是我自己知道的那个,没人肯真的批斗,也没有人肯真正人身攻击,最后我给说出来了,我说我前八部电影的问题就是耍小聪明。比方说我拍《最后的疯狂》,摩托车咱们弄来上台阶,这好看吧?找一个全国冠军来骑上,拍完还挺得意。可是后来一想你得意什么呀?这种上台阶在好莱坞的电影里算什么呀?几十年前都玩过了,什么都不是,我还知道扛一个橡皮艇,摩托车冲过来把我的橡皮艇撞飞,挺危险的,还挺得意,别人不敢干,我来了。其实你逞什么能呀?把你人撞死了,这个电影也没拍完,对吧?导演好不好不在这儿吧?那时候年轻,我觉得这就是耍小聪明。

网易娱乐:所以您是觉得您之前的影片太过于追求一些外在形式上花哨的东西?

周晓文:对,比方说我去跟大连铁路局的局长谈判,最后谈下来,我还记得王局长特好,当时我觉得人家是老头,现在我是老头了。那个老头是一分钱不要,专线专列,他说我们铁路要钱,你们就别拍了。我们铁路只要一动至少是五十多个部门在协调,不是五十多个人,是五十多个行当在协调,你要专线专列拍。说我怎么要钱呀?你们电影成本是多少?我说我们电影成本可能是九十多万。我们一动几百万,你们都不够,说算了,一分钱不要,我就觉得特别得意,我自己谈下来的一分钱不要。他说能不能给陪你们的那些人弄一些盒饭,给一点加班费呀?我说这可以,对这种事都洋洋得意。我就觉得直升飞机跳下来了,跳到火车顶上了,我觉得这全属于小聪明。

网易娱乐:到了《二嫫》,您就想您的电影能够更加注重内容,内敛一些?

周晓文:对,你有一点小聪明,是吧?行了,知道了,别抖搂了,也别得瑟了,知道你不傻。怎么能把电影拍的老实一点?怎么能把电影拍的实在一点?真诚,别抖机灵,扎扎实实的把那个人,那点事,低层的人,穷苦人的那点事,他们心里想什么,他们会怎么做,我去体验生活,那时候真是体验生活。现在难了,我去体验生活连改剧本,在河北的山里头,我们四个演员扔在老百姓家里,一住就是两个月。

网易娱乐:我特别好奇的是电影最后在什么地方拍的?因为那个方言我听不出来是什么地方。

周晓文:那个地方是一个四不像方言的地方,是河北省赤城县。这个县很少有人去,是因为它属于战备地区,当年不对外开放。我们有一些朋友说那儿没有人拍过电影,那儿的民风纯朴,那儿的山比较险峻,那儿不秀美,但是那儿挺壮。

网易娱乐:让人觉得有一点苍凉的感觉。

周晓文:对,挺苍凉,挺惨烈,不是小桥流水。

网易娱乐:容易让人觉得生活在那样地方的人骨子里有一些顽强的感觉,不然你在那个地方肯定生存不下来。

周晓文:得生命力特别顽强,否则就差不多了。那个地方也是一个古长城,据说那里的秦长城还有遗迹,当然都剩下土疙瘩了,秦汉的还有,明的还有砖的,秦汉的就剩下土包了。就那么一个地方,历来不开放,可能是属于有一点战略位置,跟北京又不是很远。

网易娱乐:然后就去那儿了?

周晓文: 去那儿了我就说体验生活,演员那时候比较好说话,不像现在,现在今天开机拍他的演,他今天能来就不错了,就给你面子了。有的还得等,今天拍他戏,他今天来不了,没档期。四位演员,艾丽娅、刘佩琦、戈治均、张海燕,四个人结结实实在老乡家里住了两个月,所有人的身上都长满了虱子、跳蚤。女演员的长头发里面的虱子、跳蚤得多找不着了,叫虱子多了不咬人,真的是这样。

网易娱乐:那个年代拍电影,不管是演员,还是导演真的非常在乎体验生活这件事。像您说的您去那儿体验两个月。

周晓文:是的,我记得就在这个过程中我就慢慢的找到了感觉,不是要把电影拍的笨一点吗?别抖机灵,别耍小聪明,那怎么才能那样呢?就得在当地扎下去,有一次特逗,我们开汽车采景,一个破面包车。那个山,那个路我们都迷路了,转来转去,走到一个地方停下来了,是我们一个剧务发现旁边卖水萝卜,哪儿有矿泉水呀?没有,说买一点水萝卜就沟子里的水洗,大家吃一个解解渴。剧务下车买水萝卜去了,这时候我坐在车前头,司机坐这儿,面包车嘛,前面就是玻璃了。这时候迎面走过来一个农民,一个男的,冲我们车就走过来了,走到车前头人家还低下头看,我也不知道看什么,看车牌子,那个牌子上写了一个京,是北京开过去的车。京什么什么,然后就绕过来走到司机窗户旁边,都开着窗户,指着那个司机说我坐你的车上北京,说话就是这样的,指着他的鼻子说我上你的车上北京,这就是第一句话。我们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他也不知道我们是谁,他看见那个车头上有一个牌子是京,我坐你的车上北京。

网易娱乐:然后你们的反应呢?

周晓文:当时这个司机小伙子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就逮谁跟谁打架的那种,因为他拿拳头砸他的门说这个话。他就捋短袖,我说别,我觉得很好奇,司机说我不上北京,然后这个人就开始想,我就发现他在想。想了那么几秒钟之后,然后他说我不上北京,我就到前面那个村就不走了,意思就不让他上车,拒绝他。想了几秒钟之后说也行,我就坐你的车到前面那个村。后来我才发现我们这个车头朝的是南,北京的方向,虽说还有好几百公里,又写着京字,车头又朝着南。这是一次,我顿时对《二嫫》的对白有感觉了,我说我找着感觉了,这个电影的对白全是祈使句,没商量,全是命令,谁跟谁说话都是命令。

 

网易娱乐:影片的结尾有一些宿命的感觉,二嫫最终买到了电视,还是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但是生活并没有因此发生什么改变。

周晓文:似乎是,这个电视是买回来了,搁在缸上就舀不成水了,搁在柜上就打不开柜了,搁在坑上就无法睡觉了。全村的人也都召回来了,下台的村长又恢复了昔日尊严,小学校的板凳全拿来了,让大伙儿坐着看,但是结尾大雪的天,和面的那个盆已经让雪盖的很厚了,板凳一地空的,一个人都没有,里面播着美国电视剧《豪门恩怨》,当年热播的,没人看,跟他们的生活不沾边,和世界天气预报,纽约多少温度,跟这些人有关系吗?莫斯科、巴黎是多少温度,跟他们有关系吗?他们这儿该北风吹,雪花飘,该干嘛干嘛,三个人打着呼噜坐在最后,别人前面全空着,全睡着了。等到这个电视演完了,成雪花麻点了,“二嫫”睁开疲惫的眼睛,俩眼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两个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看见。所以电视是买了,“这个电视是全县最大的电视机,县长都买不起”,似乎是有希望,但是希望是什么?希望在哪儿?我说他们只能如此。

网易娱乐:说到演员,当初为什么会选择艾丽娅?因为现在特别是很多年轻的观众可能不是太熟悉这个演员。

周晓文:我最早选艾丽娅是1989年我拍《黑山路》,这个电影被枪毙了,我拍《黑山路》的时候就是艾丽娅主演。当时我是无意中,我们西影厂每个礼拜六都要放两部电影,不管国产的,外国的,就当业务学习,我无意中看到了一部内蒙古电影制片厂拍的电影,名字我都忘了,就记住那么一个演员,小姑娘挺精神,拿出枪来,警察,挺麻利,挺精神。我说这小姑娘还挺不错,当时就看上了,觉得精神,打听下来谁,正好我拍《黑山路》,叫来吧。那时候选演员可利索了,上云南拍去了,拍了就枪毙了。我对艾丽娅有一点愧意,枪毙不怪我,但是我毕竟作为导演,我自己很难受,我对她也有一点愧意,所以这次《二嫫》我又找艾丽娅,我就觉得艾丽娅行,当时还有推荐几个演员都不错,但我觉得艾丽娅是最合适的。她本身就是马背上长大的,呼伦贝尔草原里,她对于吃苦应该是根本不在乎的,虽说她不是农民,她是牧区长大的,但是我觉得差不多,她就是有那股劲,风里雨里不在乎,吃苦耐劳型的。

网易娱乐:拍摄的过程中,她其实真是受了很多苦?

周晓文:是啊 记得那场抽血的戏,那是真抽呀,。她告诉我她没抽过血,我说不信,谁小时候没体检过?你没抽过血,我不相信,你还上过电影学院。她说我真没抽过。我说那你试试吧,当时抽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那哭真的是在哭。还有那个喝三大碗盐水的,一个镜头不带切换,我故意这样拍的,我说你一分钟之内把它喝完,你就是英雄,你三分钟喝完就是狗熊,这个镜头就没有了,往死了喝吧,拼了,对门就是医院,医生、担架都在旁边搁着呢。喝完再来一个馍,我一直就不许停,电影里头她咬了一口嚼巴嚼巴,刚咬第二口发现好像那个护士出来了,就是这样的。其实胶片用到最后一格,下一个格她就开始吐了,胆汁、胃液全都出来了,她喝了三碗水之后,那么大碗喝完之后,最后的表现是什么?送到医院,医院就在对门,表现出来是脱水,恰恰是脱水,她喝到脱水了。

网易娱乐:应该是剧烈呕吐后的症状。

周晓文:吐的胆汁、胃液全出来了,所以人是脱水,赶紧注射葡萄糖这些。所以那是一个人,我觉得艾丽娅得奖是应该的,要不给艾丽娅天理不容。她受多大苦呀?虱子、跳蚤就不说了,这一个镜头就医院抢救去了。我又说现在,现在谁为一个镜头为这个呀?可能也有,但是可能不多。

网易娱乐:您说这个片子在国外很受欢迎?

周晓文:当时在洛伽诺电影节获了四项奖,评审团大奖,国际影评人大奖,基督教大奖,洛伽诺电影节特殊,是两个评审团,一个评审团,一个青年评审团,青年评审团金奖,这样四个奖。还顺道一个不是正式的奖,就是艾丽娅的一个演员表彰,她又在别的电影节上得了最佳女演员奖。

网易娱乐:金鸡她也拿了。

周晓文:金鸡奖,《二嫫》是最佳合拍片,我是金鸡奖最佳导演提名。反正就是很多项奖。

网易娱乐:您还记得洛伽诺电影节是怎么点评这个电影的?

周晓文:记不准了,他们是意大利语,洛伽诺电影节是意大利语区的一个电影节,也是欧洲前五个电影节之一。我待会儿跟你说一下这个电影节怎么分,咱跟这次采访无关,就是我知道那个点他们全是讹以传讹,报纸上的全都不对,其实全都不对。我觉得洛伽诺电影节还有它的特点吧,它有一个七千人的广场,这是全世界没有的,放电影,但是七千人放的电影不比赛,是观摩的电影,已经有了影响力的商业片或者什么,七千人同时看电影。就是那个城市的天安门广场摆满了临时座椅看电影,它的比赛是在一个大体育馆里头,当然比咱们水立方体育馆是简陋了,那个年代大体育馆里头能有三千个座位看比赛片,也够壮观的了,人多。他们强调电影就是大众,人越多越好。《二嫫》得奖之后,评语意大利文,我记不太准了,大约的意思就是说一个人的小故事,但是反映了人类需要得到尊重,尊严。大概是这样一个意思,一个中国妇女的小故事,大概是这么一个意思。我后来还留了一些外文的报刊,反正就是好评很多,至于买片人能找到我们老板,可以说这个片子是在我们屋里头就给卖了,我们俩正在屋里头,酒店的屋里头聊天,阳台上喝一点咖啡,然后人就找来了,荷兰一家电影公司,就成交了,当场就同意卖给他。好像是七十多万美元欧洲版权。

网易娱乐:在当年应该算是挺多的。

周晓文:六百多万人民币,片子才花了三百多万,这已经三倍,美国后来又另买,在亚洲,还是国内,我也不知道最后是多少,反正挺好的,因为这个片子成本比较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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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3年12月0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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