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坪访谈:影像保存记忆

 
影像保存记忆
——纪录片《只有黎明在微笑》访谈
 
 
受访者:陈家坪(诗人,纪录片导演)
采访者:张雨晨(写作者,就读于河北传媒学院广播电视编导专业)
张雨晨(以下简称张):陈老师,您好!作为一名导演专业的学生,能看到您入围2022第二届世界游牧影展作品《只有黎明在微笑》并进行一次可贵的访谈,是我莫大的荣幸,感谢陈老师接受我的提问。
陈家坪(以下简称陈):谢谢!我们不必这么客气的,面对电影我跟你一样都还是学生。世界游牧影展比较开放,比较包容,他们主张寻找有呼吸的电影;相较追求作品的“好”,他们更加看重作品的“真”。我的纪录片《只有黎明在微笑》属于作者电影,它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好,我本身写诗,希望观众能够通过影片看到诗人在当代生活中的精神面貌和真实的生存困境。我是希望我们的问答能够有一些可贵的品质,但是,这显然还是一个未知,只是我很乐于面对这个未知。
 
张:本片是以您朗读自己的诗《街灯》为开头,为什么要选择以诗朗诵作为开头?
陈:影片在最后定剪的时候得到顾桃导演的指导,他建议我把《街灯》这首诗完整地读出来。《街灯》这首诗有很强的画面感,其中诗句:“永不能理解时代对于一个人的安排,/因为我的生活并不是一个人的生活。”这两句诗,无论在这首诗中,还是被运用到影片之中,都能很好地起到喻示主题的作用。观众在黑屏中专注的去倾听一首诗,从而感受头脑中想象出来的画面。以《街灯》开头,其实,就是以诗开头。
 
张:诗人马骅、马雁、胡续冬英年早逝,就像电影中所说的“70后诗人的生命开始凋零”,这部电影是给他们的一首挽歌吗?
陈:这部影片应该是有一个挽歌的调子,马骅、马雁、胡续冬都是非常优秀的早逝的诗人,他们有北京大学和复旦大学这样的学院背景,但在他们身上没有知识所带来的虚妄的优越感,当然,他们有才华所带来的孤傲,同时又很好地保持了人的天性,自由、平等、友好,充满独立的个性追求。2000年,北大新青年网站创办的时候,我和他们三位诗人是同事,尽管我们并没有成为特别好的朋友,但我仍然可以客观地说,他们三位诗人绝对是代表了一个时代的传奇。
我知道,我们的时代非常病态,它甚至也具体体现在每一个诗人的身上,包括我自己的身上,我们创造不了什么传奇,却对己经形成的传奇持有极大的怀疑、冷漠和轻视。但是,在现实生活中又不得不面对来自意识形态,来自资本消费所塑造的所谓著名诗人的恶心。我们的悲哀,似乎在于己经不相信任何传奇,当然更谈不上要去创造传奇。诗人评论家乐于投身于文学传统之中,探讨一些伟大而无用的主题(我并不是持实用主义的态度才这样说),仿佛那是他们的第一次发现,因此,重复的去串连,轻松亦或艰难,反正也不用动真格的。而一旦离开这个传统知识背景,他们对自己的不被理解反而感到非常无辜,非常无助,甚至狂躁、愤怒。以至于,要成为他们的读者,必须得有条件;读者必须得跟他们一样具备相同的学识,才能有资格成为合格的读者。也许,他们所需要的并不是读者,而是研究者。
显然,我并不是说,我的影片己经深刻地反映到了这一点,我觉得自己还有很多艰难的路要走,我可能还一点都没有触及到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
 
张:电影中有很多独立音乐人唱歌的片段,歌词成为电影的重要部分,您是怎样把握音乐在全片中的节奏的?
陈:独立音乐人经常参加诗歌活动,这是诗歌生态的一部分。诗与歌,仿佛很默契,诗人的生活显得很精彩。《未名湖是个海洋》当时深入到北大学生的生活,被学生视为他们的校歌,非常经典。能够被我们称之为一个时代的生活,必然是要有这样一些经典作品流传下来,被人们记住。作者许秋汉是诗人胡续冬的特哥们,我不只一次看到他们勾肩搭背地唱这首歌,我很羡慕他们豁出去了的那样一种派头。
《将进酒》是李白的诗,非常豪迈,有诗人逍遥自在、狂放不羁的精神形象,陈涌海谱曲并演唱,形成了我们对现实生活之外的一个精神寄托,有一种竹林七贤的风雅,伴随我们这一代人已传唱多年,有特别经典的意味。
《街灯》是90一代青年诗人马克吐舟谱曲并演唱,他做了两个版本,其中,沒有采用的那一个版本,适合单独听,采用了的这一版单独听会显得弱,但用在影片中结合画面就天衣无缝了,这真是一个非常奇妙的创作体验。
这些音乐作品在影片中和相应的内容形成一种内在的节奏,一呼一吸,就是呼吸的感觉。
 
张: 为什么把电影分为“哀悼死亡,婚礼希望,家庭生存”,您的创作思路是怎么样的?
陈:在创作47分钟的短片《只有黎明在微笑》之前,我创作了150分钟的长片《没什么了不起的年代》,顾桃导演看了长片,建议我把长片放着,另外做成一个短片,至少在跟观众的见面上会变得顺利一些,否则可能无法在社会上正常放映。于是,我提炼了这三个主题:死亡、婚礼、家庭。用顾桃导演的话说,就是情里面有恨,恨里面还有爱。
影片避开了事件,从情感上去打动观众。这个效果是不是达到了,答案只能是在观众那儿,我内心始终是惶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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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没什么了不起的年代》海报
 
张:我注意到电影中多次出现了鸟,而且还有名字,具有身份性,其中有镜头给到了一只死去的鸟,让我很是伤感,这些鸟的镜头在电影里隐喻了什么?
陈:鸟是鹦鹉,是我女儿和妻子养的,有一只叫小不几,取自拉屎的声音,我们从婴儿吃奶开始喂养,它把人视为同类了。鹦鹉是我们的家庭成员,家庭地位比我还要高。影片最后,名叫大佬的鹦鹉去世了,我们一家人非常伤心。
鸟属于大自然,是自由的象征,但鸟被关在笼子里,身不由己,我觉得跟我在生活中的处境一样。人的生命在死亡之前,生活一天天地过去,一天天地死亡。
 
张:标题《只有黎明在微笑》的涵义是什么,您自己对这部电影的个人感悟是什么?
陈:我对这个标题的感觉是既绝望,又有希望,总的感觉是四个字:无地彷徨。
 
张:我之前和朋友一起来北京拜访你的时候,我们有幸看到了你的纪录片《诗人马雁》,并进行了一次观影讨论。《诗人马雁》和这部作品一样,都关注到了诗人这个群体,您认为纪录这些诗人的意义是什么?
陈:是的,你和朋友们来我家,那是一次非常愉快的记忆,我也有影像纪录。也许就是这样,我习惯了用影像来纪录自己的生活,这样的行为对我的意义首先是保存了一份生活的记忆。但对艺术创作来讲,肯定还是非常初级的,甚至更多的时候是无聊的。你们在我家看到的《诗人马雁》是第二次初剪版,第一次初剪版出来的时候胡续冬还在,包括其他朋友一起提出不少的批评意见,共计一万多字。最近我又反复重剪,觉得还有严重的欠缺,非常令人绝望,一着急了,牙齿疼起来觉都睡不好,不得不放下,告诉自己,慢慢来吧!
面对同一事物,一般而言,政治家首先考虑它是什么性质,诗人首先考虑它有什么意义和价值,商人首先考虑它值多少钱。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们都在追求成功,综合各种原因,成功其实是偶然的,失败是常态。当然,说失败可能是有一些过于严重了,应该说是挫折吧。在创作过程中,不停地实践,不停地受挫,但还想继续干下去,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当然,我自己认为有什么意义是不重要的,关键是观众能不能从中感受到意义。我纪录诗人,主要因为这就是我的生活,或者是我想要去过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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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一代青年诗人聚会
 
张:您这些年一直在策划关于90一代青年诗人的诗歌活动,我认为很有意义。其中一些诗人我也有所接触,被他们的创作活力所打动。您认为90一代青年诗人的写作优势是什么,创作上的不足又是什么?
陈:2014年开始,我关注80后诗人,最近几年关注90一代诗人,我还会继续关注00后诗人,从社会学的角度我是以青年诗人为对象在做一份田野考查工作,考察这三代青年诗人的语言意识、生存环境、知识启蒙、思想觉悟、对世界的想象和创造力。青年诗人,是一个最纯粹的,最充满各种可能性的生命阶段,一切很快就会尘埃落定,一大批有才华的诗人瞬间烟消云散,令人无限感伤!也许我的纪录,可以提供一次能够被反复观看的机会。
90一代诗人,或任何一代诗人的优势,最后都要看它能不能融入到个体的写作生命之中,比如杜甫,他是属于哪一代呢,可能已经变得完全不是那么重要,可能只是一个方便理解他的足注。
有人看到我在开展诗人群体活动,就觉得自己要和这个群体保持距离,他似乎不知道,这个群体是为你而存在的,不管你对它采取什么态度。你对它采取什么态度,这完全是你的自由,你是不是用好了这个自由呢?如果说,它的存在对你就是一种冒犯,那你的心里可能是驻有一个暴君,你还没有民主思想。相对于群体,我更关注个人,或者说,我通过群体去关注个人,虽然这不是唯一有效的方式。
90一代青年诗人的自我主动展示性不够,他们可能误以为把自己的诗作发布在自己的公众号、朋友圈,身边有几个好朋友欣赏就够了,那显然不够,那是另一回事。一切都要经受考验。你的写作,是在一种什么样的社会群体、诗学观念上的存在,若能在这些方面有所明确,它才有可能产生意义。最近,在90一代诗人中我观察到一些好的现象,一代人或迟或早,总会冒出来,而冒岀来的结果怎么样,只有天知道。
 
张:本片采用了手机拍摄,对您而言是不是一次全新且有意义的尝试?近几年短视频创作开始流行,手机成为了重要的拍摄载体,“人人都可以当导演”成为现实,这样的趋势是否意味着电影开始变得廉价了?
陈:我用手机拍摄是因为两台摄像机突然没有了,并且一年的时间我不是一个完全自由的人。
电影的诞生,手机视频出现,都是人类技术进步给艺术创作带来的机会。“人人都可以当导演”,就像文字扫盲,这些都是人类文明进程中的平权运动。电影会不会因此变得廉价?不会,只会越来越丰富多彩。所谓廉价,就是技术便利使生产成本变低,对资本投资收益会是一个冲击,但这也是暂时的现象。
如果是为了表达,一切方式都可以非常简单。如果无所谓表达,那就要追求格调上的品质,考虑的是不是太土,是不是镇得住人,是不是让别人觉得你特别牛,不是说,你表达了什么特别牛的人与事。如果是追求这个的话,多花点钱,的确会起到立杆见影的效果。
我年轻时候在老家农村生活,拍电影这件事,连想都不敢想,但现在它成为了我的一支笔,我开始用影像的方式创作。不过,我的确是太差劲了,干得不好还要干,让人笑话。反正,我只能慢慢来,希望有人比我干得好吧!
 
张:作为一个纪录片导演,有多部作品在国内外参展和获奖,您可否给一些刚接触纪录片的年轻导演一些建议?
陈:我现在还处于摸索阶段,很多标准都特别纠结,现在的年轻人起点太高了,很值得我学习。在这种情况下,我只能说想干就干吧,别怕出丑。我这样讲,可能就有一点野蛮。
2022.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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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黎明在微笑》
导演:陈家坪
中国大陆|2022| 中文字幕|47分钟
 
影片简介
纪录片导演陈家坪也是一位诗人,他用手机纪录了诗人们在这个时代最真实鲜活的生活。诗人马骅、马雁、胡续冬英年早逝,喻示着70后诗人的生命开始凋零。80后诗人昆鸟没有稳定的生活,他的婚礼双方家长都缺席。陈家坪为90一代青年诗人策划诗歌活动,青年诗人张小榛觉得这是非常有意义的。但父亲来京,面对陈家坪的诗歌创作和家庭生活,无异于是对他进行了一场生存伦理的审判。
 
导演阐述
在生活中我感受到诗人的生存和精神困境,诗人的无地彷徨。我的影片纪录了诗人的追悼会死亡,诗人的婚礼希望,诗人的家庭生存,这些影像展现了诗人在这个时代的个体形象。我希望诗人们真实鲜活,生动感人的生活,能够给充满理想的青年带去一些真切的触动与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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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坪,诗人、纪录片导演。1970年4月生于重庆,现居北京。
 
2011年,出版诗集《吊水浒》,2016年在台湾殷海光故居举行诗集研讨会;2022年,独立出版诗集《囚室与鸢尾》。
2017年,创作纪录片《孤儿》,2018年获“第七届后天电影奖”;在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展映,并永久收藏;2021年被英国纽卡斯尔大学华语独立影像资料馆永久收藏。
2018年,创作纪录片《大兴失火》、《胡杨与章冬翠》,2021年被英国纽卡斯尔大学华语独立影像资料馆永久收藏;2019年,《大兴失火》参加美国纽约大学独立电影双年展。
2019年,创作纪录片《xxx》,获台湾第56届金马奖提名,后被禁赛。
2021年,创作纪录片《没什么了不起的年代》。
2022年,创作纪录片《只有黎明在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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